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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约]夏日出逃

※现pa,高中生fgr和小学生oz,一段悠闲和平的夏日碎片


[魔约]夏日出逃


暑假来了,每天的节奏变得闲散,不过也许只有奥兹这么觉得。费加罗有时候在家,但更多的时候在外面跑,从斯诺和怀特与他的闲聊听来,有时是打工,有时是给朋友帮忙:费加罗的朋友遍布大街小巷,总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帮忙。斯诺和怀特也常常出门,有时错过一餐饭,有时深夜不归,不知是去做什么,反正他们向来如此。而奥兹,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没有工作也没有社交的人,把大量时间花在读书和观看风景上。随着夏季的到来,庭院里的树叶变得浓绿厚重。清晨的阳光浮在微微湿润的空气中,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色。下午时,空气变得干燥,叶子似乎也变薄了,在微风吹动中发出土石般的沙沙声。傍晚时分,叶片变得光影分明,金色的夕光与深邃的阴影斑驳地掺杂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奥兹常常坐在院子里,不知疲倦地看着植物的模样变换。有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睡着了,然后被谁回家的脚步声或是晚饭的香味唤醒。尽管醒来时的景色已与睡前大不相同,却又与昨天或明天所见的重叠在一起,仿佛夏天是一个悠长的圆环,将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一个寻常的夏日清晨,奥兹比平时更早地醒来。从阳光的角度和空气的温度来看,大概太阳刚刚升起不久。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却也极少起得这样早,也许是前一天下午在院子里睡得太多,或是今早的天气太晴朗,空气太清澈。午后鲜见的鸟鸣声此时正此起彼伏地啁啾响起,他忽然很想到院子里,看一看清晨中的树影。于是他悄无声息地爬下了床,打开一道门缝,轻轻地溜出了卧室。
他本来应该笔直地穿过客厅,走出大门口,绕过半栋房子,来到后院屋檐下的椅子边坐下。但是这行动在第一步就出了问题。穿过客厅时,他看到费加罗在门口,身上穿戴整齐,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双肩背包,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他从没见过费加罗起得这么早,一时间愣在原地。
费加罗和他差不多惊讶,不过比他恢复得快一些。他朝着奥兹微笑了一下,轻松地对他说:“今天起得真早啊,奥兹?”
奥兹没有回答,紧紧地盯着他。一般来说,费加罗外出是家常便饭,而他对此也并不关注。如果今天格外早,那大概就是有什么早早开始的事需要他到场帮忙。如果只是这样,奥兹会简单地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抓紧时间去坐在后院那把椅子上。然而,他从费加罗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要说起来,就像是季节将要转变之前飘荡在空气中的那种躁动。
“你去哪里?”他难得地主动问了。
费加罗睁大了眼睛,很意外地看着他,片刻后又笑了起来。他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
“离家出走。”他压低声音说,“不要告诉斯诺老师和怀特老师哦?”
离家出走。奥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词。尽管不是完全明白它的含义,不过从前后文推断,大体上,这是指离开其他家庭成员(通常是秘密为之)、独自去其他地方生活(通常居无定所)的行为。费加罗要离开这里了吗?奥兹莫名觉得胸口一阵郁积,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一如既往地说不出口。他呆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费加罗的身影。后者换好了鞋,弯身拎起那个看起来很重的背包,一转身把它背在背上,就此准备离开。当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突然又顿住动作,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向奥兹笑了笑。
“你也要一起吗?”他问。
鬼使神差地,奥兹点了点头。事后想来,留在这里和斯诺、怀特一起生活,或是搬出去和费加罗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并没有很大区别。只不过在那时,当费加罗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本能地觉得,无论如何,斯诺和怀特总会在这里,但如果此时不跟着费加罗一起走,今后就再也找不到他了。这一点在事后想来也很奇怪。即使与费加罗从此再不相见,似乎也并不是多么要紧的事。只是当时时间紧急,而且状况混乱,不足以让他深思熟虑到第二层。
“好吧。”费加罗放下背包,稍微向他弯下腰来。这时候,他又变回平时的费加罗了。“听好了,去换好衣服,拿上一个背包,里面装上两套你自己的衣服,从内到外都要。再带上你的洗漱用具:牙杯,牙刷,毛巾。如果还有时间,就再拿上两本你喜欢的书,最好别拿太重的。动作轻一点,别吵醒斯诺老师和怀特老师。我等你十分钟,如果到时候你还没准备好,我就扔下你自己走啦。”
奥兹立刻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快速地照他说的做好了一切准备。虽然中间穿过半栋房子去拿洗漱用品的时候发出了一些声音,不过应该没吵醒斯诺和怀特。那两人昨天很晚都没有回家,此刻应该正在熟睡。唯一的问题是,虽说匆忙之中没空看手表,但根据他对时间的感知,他相信自己超时了一两分钟。不过,当他整装待发地回到门口时,费加罗还在那里等着他。
“走吧。”费加罗说,“我们得快点了。”
他们换好鞋,快速地走出了家门。看来时间真的很紧张了,费加罗打了声招呼,牵起了他的手。平时一起外出时,他们从来不牵手:一方面,奥兹讨厌身体接触;另一方面,不同于一般的孩子,奥兹心性沉稳,而且观察力敏锐,不需要牵着手也能跟好其他人的步伐。而现在,费加罗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奥兹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追上他;如果没牵着手,说不定真的要跟丢了。这令他感到一丝懊恼。起初并不觉得如何的背包也愈发沉重,不断消磨着他的体力。这时费加罗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背包要了过去。接过背包时,他发出了“嗯?”的一声,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挎在自己的肩侧。这样狼狈地又赶了一段路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车站。费加罗匆匆买了票,两人坐上了车,总算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列车开动了。车外的风景徐徐向后移动,奥兹看了一会儿,很快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他双眼渐渐合拢,身子向旁边一歪,就这样睡着了。
“醒醒,奥兹。”他听见费加罗的声音说,“我们到了。”
奥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最先注意到的是空气的味道。这里的空气潮湿温热,带着微微的咸腥味,与他熟知的那种混合着植物气味的夏季干爽空气完全不同。此外,从车窗所见的天空颜色比他既往所见的都更为浓郁。他曾在学校实验室的试剂瓶子里看过成块的硫酸铜结晶。那天空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硫酸铜结晶般湛蓝通透,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他们下了车,离开了车站。费加罗胸有成竹地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确认一下地图。奥兹全然不知目的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这一点与往常倒是没什么区别。这里的街道比他之前居住的那座城市更狭窄,房子看起来小小的,并肩挤在一起,漆着同样的红色房顶,在湛蓝天空映衬下格外鲜艳。经过市场时,奥兹闻到格外浓烈的咸腥味儿,同时看到许多不认识的鱼和贝类,分门别类地堆放在一个个宽大的方形浅盘里。费加罗注意到他皱起眉头,于是加快了脚步。他们很快穿过这条拥挤的巷子,来到更为宽敞的地方。又稍微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栋同样有红色屋顶的房子前停下。费加罗敲了敲门,一个看起来比斯诺和怀特年长些的女人打开了门。
“您好。”费加罗说,“我是之前预约的……”
后面的话奥兹没有细听,总之他们很快被迎进屋子,安排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两人卸下各自的背包,费加罗把身体沉进长沙发中,惬意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时他才注意到奥兹的精力涣散。
“啊,抱歉抱歉。你饿了吧?”他说,“毕竟今天没顾得上吃早饭嘛。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于是他们又离开房子,沿着原路返回。在市场附近的一间餐馆门口,费加罗停下脚步,带着奥兹走了进去。稍迟的午餐是一条不认识的鱼和一盘不认识的贝类。炒熟的贝类张开两侧的壳,露出来的一团躯体结构不甚分明,一端长着两条可疑的触角。奥兹谨慎地不去碰它。
“你只吃鱼吗?”几分钟之后,费加罗终于开口,“不尝一下蛏子?家里那边吃不到吧。”
“长得很奇怪。”奥兹简短地说。
“啊哈哈,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呢。”费加罗笑了起来,“试一下吧。虽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过我觉得还不错哦。”
不必说得很清楚,奥兹也能明白,费加罗所说的“刚来的时候”,指的是斯诺和怀特刚把他带进那栋带有庭院的大房子的时候。确实,那时他几乎觉得餐桌上的每一件东西都长相可疑,不过现在他已经知道,那些都是各有独特风味的无害食物,尽管有个别味道古怪,大多数还是很好吃。于是,在费加罗的保证下,他夹起一只贝类,用牙齿扯下躯体部分,谨慎地尝试了一小口。好吧,口感带着些奇怪的韧劲,但也并不讨厌,而且有股独特的鲜味。总的来说,味道还不错。于是接下来他把两侧的盘子都纳入进食范围了。费加罗笑眯眯地看着他。
饭后他们回到住处,趁着饱腹后的困倦小睡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费加罗给奥兹提供的选项是:要么和他睡一张床,要么就去沙发上睡。奥兹选择了更柔软的床铺。窗帘也是蓝色,不是很厚,拉上之后仍有淡淡的光透过来,将室内的空气染上一层蓝色。他们在微蓝的梦境中入睡了,没定任何闹钟,只不过奥兹平时起得不算晚,上午又睡过一阵子,所以没过很久就自然地醒转。他起身爬下床,旁边的费加罗被吵醒了,揉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嗯,稍有点早,不过还好吧,这边日落早一些。”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抬头招呼奥兹,“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门了。你有带外套或者长袖衬衣之类的吗?”
奥兹只带了短袖衫,于是费加罗把自己的一件衬衫借给他。即使卷起袖子,肩宽和下摆也明显不合尺寸,费加罗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叫他当做休闲宽松款凑合一下。出发之前,费加罗在两人的皮肤上涂满了一种白色软膏,据说是为了避免紫外线灼伤。他们沿着之前没走过的方向走了五分钟,一条向下的石板台阶路出现在眼前,而它的尽头是一片浅色沙滩,以及漫无边际的蓝色水域。
“是大海哦。”费加罗在旁边说着显而易见的事实,“奥兹没来过海边吧?”
答案是没有。奥兹有不少关于海的知识,例如地球表面的71%左右被海水覆盖,海水的平均水深约为3800米,其中充满含盐量约3.5%的盐水。他也在插图和电视上看到过海的模样,知道海水呈蓝色是因为短波长光的散射,知道潮汐是来源于月球的引力。但他从来没有像这样,用自己的身体见识海的存在。在沉默而威严地铺展在视野尽头的海的面前,那些知识和图像突然都显得单薄了起来。他看到浑厚的蓝绿色,他嗅到咸腥的空气,他听到浪潮拍打岸边的声音,他感受到皮肤上潮湿微黏的触感。而这一切加起来的总和就是海。他静静地体味着这种全新的认知。
费加罗带领他走下台阶,他们在沙滩边脱下鞋子,装进费加罗的背包里。沙滩上人不多,其中也有年纪和他差不多的,他们各自为阵,用铲子、小桶之类的东西在沙滩上营造建筑。也有些人坐在四处设置着的褪色的遮阳伞下方,悠闲地眺望沙滩和海面的风景。费加罗也找了一把空着的遮阳伞,把他们的背包放在下面的白色小桌上。
“今天就在沙滩上玩玩吧,堆堆沙堡、捡捡贝壳什么的。”他说,“你也可以去水浅的地方走一走,不过要提前和我打招呼。喝的水在背包里,厕所在那边,热了累了就到遮阳伞下面休息一下。对了,你要不要铲子和桶啊?附近大概买得到。”
奥兹摇了摇头。于是他们找了一块尚未被占领的沙地,徒手开始搭起沙堡。沙子粘在脚底的感觉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就习惯了。奥兹反复往返于海水和沙滩之间,为建筑中的沙堡带来黏着用的海水,以及装饰用的贝壳和石子。海边有许多这样的贝类残骸和打磨得圆滑的石子。
“这个明天就会不见了。”费加罗边搭边说,“不光是涨潮的问题。沙滩的管理人每天会来清理沙滩,捡走垃圾,把堆起的沙子推平,这样大家明天就又可以玩了。明天你发现沙堡消失了的时候,不要太难过哦?”
即使他不说,奥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费加罗和他一起堆了一会儿沙堡,说是觉得累了,回到遮阳伞下坐了一会儿。后来他又去海边捡了些贝壳和石子。“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捏着一颗透明的绿色圆石子问奥兹。
“玻璃。”奥兹答道。
没能难住奥兹,费加罗似乎有点失望。“嗯。说得更准确一点,这是玻璃啤酒瓶的碎片。颜色很漂亮吧?”
奥兹点了点头,从费加罗手里接过那枚玻璃,镶在沙堡的顶端。太阳西斜下去,将海面和沙滩染成金红色。费加罗坐过来,和奥兹一起看了日落,之后两人便收拾东西离开。他们在住处冲了个澡,又回到那片拥挤的街道,在另一家餐馆吃晚饭。晚饭是另一种鱼和贝类。回去的路上,费加罗在一家商店稍作停顿,给奥兹买了泳裤和泳镜,又买了一套挖沙的铲子和小桶。回到房间后,便是悠长的夜晚。他们并坐在沙发上,各自拿出自己的书来开始读。奥兹拿的是生物大百科图鉴第三册(鸟类篇),费加罗看到他从小背包里掏出这本六百页彩色印刷的硬壳封面精装书,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就说怎么这么重。”他说,“不是说最好别带太重的吗?”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挑选。”奥兹说,“所以我只带了一本。”
“随你啦……”费加罗嘟囔着,“一定要带的话,怎么不带第四册?那本是讲水生生物的吧,不是很应景嘛。”
这就很无理取闹了。奥兹提出严正的抗议:“你之前没说要来海边。”
“哈哈,也是。”费加罗笑着蒙混过去,“我想着有惊喜比较有趣嘛。好吧,反正这本里也有水鸟。我们可以对着图鉴去辨认一下。这一带应该有一些海鸥吧。也许还有滨鹬之类的?”
沉浸在书本中的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夜色已深,他们洗漱一番便睡下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吃了住所提供的早饭,像前一天一样收拾好,又去了海边。抵达目的地后,他们首先在旁边的公共更衣室里换上了泳裤。
“别离我太远。万一觉得危险,千万别慌张,保持放松,身体会自己浮起来的。”费加罗说,“没关系的,我们先在浅水里适应一下。小心别把海水喝进嘴里哦?”
他带着奥兹走进了齐腰深的水里(当然,是齐奥兹的腰),随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嗯,总之,先游一下试试吧?没事,我在旁边看着。”
奥兹一动不动。
费加罗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你不是会游泳吗?”
要说游泳这一运动技能,确实在学校学过,成绩也足以及格。不过,奥兹从来都不怎么喜欢游泳。在水中无法呼吸的状态令他感到不安。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的感觉也很讨厌。于是他对费加罗说:“我不想游。”
“咦?”费加罗大吃一惊,“这样啊……倒也不是强求,不过来都来了……嗯,不然就试一下?如果试过之后你还是不想游,那就算了。”
奥兹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扎进了水里,让身体摊平着浮起来。费加罗像对待初学者那样,从前方牵住了他的手。奥兹开始蹬水。费加罗配合着稍作牵引,让他在水中前进。到此为止一切还好。接着,他听到费加罗说了一句什么,但是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变成黏稠混沌的一团,什么也听不清。下一秒,费加罗松开了手。奥兹心中一慌,不过还是迅速把握了情况,开始用胳膊笨拙地划水。但他没有料到,在海水中游泳比在学校的游泳池中困难许多。海水一下下地冲击沙滩,带着他的身体来回摇荡。很快他失去了平衡,手忙脚乱地往下沉。一口海水涌进嘴里,铺天盖地的咸味席卷了整个口腔。这时,一只手把他拉了起来。奥兹皱着眉头,呸呸地吐着口中的咸水。费加罗不加掩饰地大笑着,牵着他回到了遮阳伞下,拿出清水给他漱口。
“嗯,这样是真的游不了呢。”费加罗说,“好吧,那你就像昨天一样玩沙子吧。我要去海里游一会儿。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冲着海面招招手,我会回来接你的。绝对不能自己下水哦?”
不用他说,奥兹也不会这么做的。他看着费加罗转身走向海边,一直迈进深水里,动作流畅地钻进水中,又时不时在一段距离外的海面上露出头来。奥兹低下头,开始搭新的沙堡。有了铲子和小桶的协助,进度比昨天快许多,而且能够进行更加细致的操作,例如纹路的雕刻,或是镂空的建筑结构。他对海边有什么样的材料已经大致心中有数,这次便更加严格地选用,同一类型的区域完全使用同一种贝壳或石子装饰。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捡了许多绿色的玻璃石子,于是便将它们作为主要的装饰色,其余位置则用几种大小不一的白色贝壳衬托。当主城初具雏形时,他站起身来,去背包里翻找水瓶,一边喝着一边眺望海面,尝试寻找费加罗的身影。他找了很久,几乎疑心费加罗已经不为人知地消融在海里。不过最后费加罗还是出现了,湿淋淋地走上岸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到奥兹便招了招手。当他走近后,奥兹把水瓶递给他。费加罗咕嘟嘟地喝下几大口,低头参观起奥兹的城堡来。
“……这可真了不得。”他佩服地绕着它一边转圈一边打量,“你自己搭的?”
奥兹点了点头。
“你将来想当工程师吗?”
奥兹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斯诺和怀特也好,费加罗也好,他们总是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明天要去哪里。而奥兹总是只能注视眼前之物,就仿佛唯一存在的时间只有现在。当然了,从微积分的角度来说,无数个现在的堆积会将他送向未来,然而在那里等待着的是什么,如今的他没有丝毫头绪。
“好吧,你还小嘛。”费加罗说,“就趁着现在尽可能多地积累知识和见闻好了。无论你将来想去做什么,一定都会信手拈来的。”
时间渐近中午,阳光越发炽热起来,他们暂且打道回府,用吃饭和午睡填充这段时间。午饭送上餐桌后,奥兹忍不住指出:“今天还是吃鱼。”
“既然来了这里,当然是吃点有本地特色的东西嘛。”费加罗回答。
奥兹摇摇头。“是因为你喜欢吃鱼。”
费加罗惊讶地眨眨眼睛,老实承认了:“嗯,倒也确实喜欢……看得出来?”
奥兹再次摇摇头。“不知道,但感觉像是。”
费加罗笑了笑,似乎心情不错。“该不会闹别扭了吧?”他说,“今天也点了你会喜欢的东西哦。”
过了一会儿,第二道菜送上来了,是切块的蔬菜熬煮的浓汤。这让奥兹稍微想起那个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家。汤里加了蛤蜊,增添了一丝陌生的风味,但很好吃。奥兹把最后一点汤底也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费加罗看着他的样子,惊讶不小:“奥兹……难道来这里之后你一直都没吃好?”
奥兹摇摇头。他并不讨厌鱼和贝类的味道,只是来到这里后,陌生的东西太多,令他眼花缭乱,有一些熟悉的东西会让他觉得更安心。不过这些新事物也会很快地为他所熟悉,成为他的一部分,就像他今天已经认得了几种贝类的名字,也习惯了总是带着点腥味的潮湿空气。也许就像费加罗说的那样,他还在成长中,只需要尽可能地吸收一切知识,不必去想它们将结出什么样的果实。就算后续有什么困惑,费加罗会为他作出解答。至于费加罗不在时该怎么办,由于不是现在的内容,他暂时不去想。
午睡后他们又去了海边,奥兹继续制作沙堡,费加罗没去游泳,而是坐在遮阳伞下眺望海景。晚饭后他们接着读书。这就是之后几乎每一天的行动模式了。值得一提的是,第三天去海边时,他们发现那座镶嵌碧绿玻璃石子的巨大沙堡还留在原处。费加罗说,也许是因为沙滩管理人也觉得这沙堡建得太宏伟,推倒太可惜。于是奥兹在之前的基础上每日继续扩建,不断增加新的城墙和塔楼。费加罗有时游泳,有时观赏海景。有时他们带着奥兹的那本图鉴,对着关键特征辨认在海边和低空处闲晃的那些黑背鸥、弯嘴滨鹬和苍鹭。有的日子天气阴沉,海水的颜色发灰,这时海滩几乎没有人来。两人披上外套,坐在空荡荡的沙滩上倾听比平时更为激烈的海风声,仿佛世界上的活物只剩下他们。有时天气晴好,夜里他们也去海边走走,繁星倒映在海面上,就像他们正在宇宙的正中漫步。也有的时候天气太热,他们白天也懒得出门,就坐在阳光通透的房间里看书。奥兹的图鉴看完了,于是去借费加罗的书来看。费加罗带了两本书,一本是诗集,一本是近代物理的大学教材。奥兹学过一些物理,但却几乎看不懂书上的内容,于是拿着书去问费加罗。费加罗笑了笑,把书扣在桌面上,用自己的语言给他讲解近代物理的构图。诗集则比近代物理更难懂,而且有许多冷僻的生字。听到他的感想,费加罗笑了笑,把整首诗慢慢地念给他听。奥兹仍然听不懂诗,却觉得费加罗沉稳的声音很舒服。有时他就这样听着诗,渐渐地合拢眼睛在沙发上睡去。
来到这里的第八天,吃过早饭后,费加罗告诉他,他们今天下午就要回去了。奥兹有些吃惊,但也不算十分意外。毕竟从书上看来,离家出走的人最后总是要回家的。他们最后一次去了海边,费加罗没有游泳,奥兹也没有继续扩建城堡。他们一起坐在遮阳伞下,最后一次眺望了明亮的沙滩和海浪。回到住处后,他们把所有行李收回背包中,离开了这座带有红色屋顶的小房子。作为临别纪念,最后一次午饭是石斑鱼和扇贝。下午他们坐上了回程的列车,将那座有着湛蓝天空和潮湿海风的小镇留在身后。微微摇动的车厢带来一阵困意,奥兹靠在座位上,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过去一个星期里所见的海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晴天碧蓝的海,阴天灰色的海,它们不断变换,逐渐混合在一起,上面镶嵌一颗碧绿晶莹的玻璃石子。他睁开眼睛,看到这样的海就在眼前极近处,那是费加罗的眼睛。
费加罗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恢复了镇定。“你醒了?”他说,“正好,刚要叫你呢。我们快要到站了。”
他从行李架上拿下两个人的背包,将其中较小的那个交给奥兹。背包和来时几乎没有区别,只是里面多了一枚贝壳。那是上午费加罗在海边拾来交给他的,叮嘱他回去之后将它作为纪念收好,直到他确信自己不需要它为止。不过,奥兹在遮阳伞下看到了他拾贝壳的样子。起初分明看到他捡起了两枚,但只是目光移开一瞬的工夫,那双手里已经只有一枚贝壳了。另一枚他是已经自己收起来了?还是又丢掉了?这一点奥兹永远不得而知。
他们下了车,在已经微微泛起红色的斜阳中回到了家。斯诺和怀特已经在门口迎接他们。他们拿过两人的背包,牵着他们的手把他们拉到了屋子里。晚饭的香味从厨房飘了出来。
“和小费加罗的旅行感觉如何?”斯诺问。
“不是旅行,是离家出走。”奥兹订正道,却引来了一阵大笑。他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那两个人在笑什么。不过费加罗好像明白他们的意思。这种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让他很不快。
“小费加罗,汝是这样和小奥兹说的么?”怀特笑眯眯地问。
费加罗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解释道:“哎,这样说比较有趣嘛。就像是秘密行动一样,不是很令人兴奋吗?”
“小奥兹,教给汝一个新知识吧。”斯诺则对奥兹说,“没有归处的出行叫做离家出走;而如果有要回来的地方,那就是旅行哪。”
奥兹仍然不完全明白,但隐约察觉到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误会。原来并不需要全家一同外出才叫做旅行。斯诺和怀特理所当然地将它作为集体行动的名词来使用,以至于他并没有去查证这个词的含义。奥兹看着乐在其中的斯诺和怀特,以及在旁边干笑着迎合的费加罗,独自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再也不要想当然地猜测词语的含义了。
这场短途旅行就此基本拉下帷幕,不过还有一点后续。其中一件是,由于之后奥兹整整三天没和费加罗说话,因此费加罗失去机会告诉他,当他说出离家出走的时候,他确实是怀着那样的心情的。并不是说他不打算回来,而是他打算在短暂的旅途中将这个家的事彻底甩在脑后,就仿佛不打算再回来一样。当然,从带上奥兹的一刻起,离家出走就已经不成立了,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另一件是,几年之后,费加罗在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趁着假期回来收拾行李,从此搬出去开始独立生活。那时奥兹已经上了初中,明白了什么是离家出走,什么是旅行,知道了鱼类的物种和贝类的结构,也懂得了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斯诺和怀特已经与他商量好,等到初中毕业,就直接让他去读大学。不过,即使这样,费加罗也已经毕业了,奥兹仍然没有追上他的脚步。看着费加罗把打包好的行李搬到客厅等待运走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这次费加罗是真的离家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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