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浮(as+ark+fst)+诸多其他角色提及
※没有严谨查证考据,各种细节错误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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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约]镜花水月
杜拉蒙德唐突造访魔法舍,带来一件秘密委托。列席人员只有贤者与浮士德,其他人一概谢绝入内。杜拉蒙德鬼鬼祟祟地锁上门,拉上窗帘,又请浮士德帮忙设上隔音魔法,这才长出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事实上,若是魔法使真想偷听,这点防范措施根本形同虚设;其余两人心地善良,没有告诉他。)
“此事关乎本国名誉,还望二位万勿泄露。”他说。
“那是自然。”贤者说。
杜拉蒙德看了一眼浮士德。“我知道您是东国魔法使,但既然您身为贤者魔法使,又与我国王室有些渊源……”
“什么渊源?没有渊源。哪来渊源?”浮士德说。
杜拉蒙德讶异地看着他。“呃,我听说之前您曾协助亚瑟殿下,令圣剑复归于王城……?”
“啊。”浮士德说,“有这么回事。不,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总之,考虑以上情况,我国愿意向您付以信任,将这番重大机密托付于您;也希望您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放心吧,我没有传闲话的爱好。”浮士德说。
“当然,当然。”杜拉蒙德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那么……贤者大人也是,虽然您此前在西国暂住过一段时间,又似乎和那边的新任女王有些交情,但别忘了您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向您伸出援手的就是央国。想必您也能明辨是非,对不该泄露的事守口如瓶……”
“求您了,快点说正题吧!”贤者终于忍不住说。
事情说出来其实相当简单。约一个月前,正逢满月之夜,负责值夜的侍女去给王城大厅替换蜡烛,结果在那边撞了鬼。本来嘛,撞鬼也不算什么大事。王城本就是充满密谋与血腥的地方,最适合培养阴魂,何况这座城堡的历史比这个国家更悠久,未必没有几个老资历的孤魂野鬼长年徘徊。这事的麻烦在于,撞上的鬼是堂堂格兰威尔王朝初代国王阿莱克陛下。王室先祖兼开国英雄深更半夜无所事事四处游荡,传出去岂不颜面扫地,民心动摇?后勤总管找到涉事侍女谈话,告诉她那是她工作太辛苦出现了幻觉,给她特批了两星期休假,附带一笔慰问金。(“不是封口费吗?”贤者问,随后被杜拉蒙德瞪了一眼。)可是,目击鬼魂的人不断增加。总结起来,地点各有不同,大厅附近居多;而时间总是半夜两点钟前后。鬼魂通常没有什么威胁性的行为,只是缓缓地四处走动,察觉到有人的时候会试图接近,但并不会强行追过来。目击者若是掉头逃跑,再回头也就看不到它的影迹了。众多目击者中,有一名侍女鼓起勇气,直到最后一刻才逃走,从而以极近距离目睹了鬼魂的模样,为本次事件获取了重要情报。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亚瑟殿下呢。您知道的,他有时候加班到后半夜。”在专项调查组的情况问询中,她这样说,“不过仔细一看,那人头发比殿下更长些。我想起之前的传闻,就留心看着他。果然他没一会儿就发现了我,向我走过来了。那张脸和大厅楼梯间的画像一模一样,我敢肯定,绝对就是阿莱克先王陛下。他脚步稳重,神色也很和善,其实不怎么吓人。不过,谨慎起见,我还是没敢直接和他接触。他快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照别人说的掉头就跑,跑出几十步外再回头,果然他就不见啦。”
“除此之外,你还注意到什么细节没有?”调查官问。
侍女想了想。“哎,确实。有件事只有自己当面见到了,才能真正明白。”
“是什么事?”
“先王陛下真的很英俊哪!”她说。
“——以上就是事件情报。”杜拉蒙德说,“那么二位想必也明白这次的委托内容是什么了。”
“寻找鬼魂出没的原因……呃,应该也不用寻找,肯定就是大灾厄导致的吧——以及令鬼魂骚动彻底平息,是吧。”贤者说。
“哦哦,不愧是贤者!”杜拉蒙德说,“正如您所说。”
“恕我直言,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奥兹呢。”浮士德说,“那位才是真的和你们的王室有深厚渊源,而且本事比我这种东国乡下的魔法使强多了。”
“浮士德,浮士德。”贤者小声说,“鬼魂……时间……”
浮士德恍然大悟,露出一副窘迫表情。
“好吧,我确实是应付鬼魂和诅咒这类事件的专业人员。”他改口说,“可是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密斯拉呢,那位也是这方面的专家,而且资历比我老多了。”
“哈?让北国魔法使半夜进入王城?”杜拉蒙德的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谁要是做出这种事,脑子肯定是坏掉了。”
“确实……”贤者说,“密斯拉有时候有些……自由不羁……?”
“真麻烦啊。”浮士德说,“那就……西国的魔法使比较敏感是吧,不然去找南国的费……”
“我说,魔法使大人。”杜拉蒙德阴险地眯起双眼,“您该不会以为白白听了一番王室八卦,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吧?”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调查组对于是否要请贤者魔法使出手可是争论纷纷,是我带着对贤者的全心信任力排众议,才争取到这个机会。二位不觉得自己也应当拿出相应的诚意吗?”
“争取机会……?不是强塞工作吗……?等等,能不能别靠近……”
“何况全世界都知道,魔法舍目前由央国管理。若是在这期间,央国王城出了丑闻,那贤者魔法使的信誉可真是要大打折扣啊!人们都会说,贤者魔法使摆出一副威风模样,却连自家门口都保护不好!!到那时候,我尽管也想维护各位的名誉,却也有心无力喽!!!”
“请等一下!”贤者挺身而出,伸开双臂挡在被逼至沙发角落的浮士德面前,“我们没说不接这个委托。只是,呃,麻烦给我们一点时间消化整理一下。”
“当然,当然。”杜拉蒙德脸上堆起笑容,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色的徽章和一张折成几折的信纸,“这是出入王城的通行证,还有近期的活动日程,没有仪式和宴会的时间随时可以来调查。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尽管联络我。”
“顺带一问,我们能找帮手吗?”
“当然不行。”杜拉蒙德眼睛一瞪,“您把王室的机密当成什么?”
“视问题严重程度,也许必须得找人帮忙。”浮士德突然插话,“前面也和您说了,我只是个乡下的魔法使,贤者更是普通人类。就算能调查出原因,凭我们两个也不一定能根除。”
“如果确实必需的话……”杜拉蒙德老大不乐意地让步了,“不过通行证只有两枚,这可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如果需要其他人进入王城,二位就自行协调安排吧。还有,加入的人也必须保守秘密,死也不能说出一个字,这是最基本的底线。要是走漏一点风声,哎,我也不知道下个月的贤者魔法使补助津贴还能不能发得出来喽……”
“放心,放心。我们有分寸。”贤者连忙说,“一旦有进展,我们马上通知您。您路上小心,我们就不送了。再见!”
杜拉蒙德走后,其余两人不谋而合地留在会议室。“你怎么看,浮士德?”贤者问,“很棘手吗?你是打算向其他魔法使求助吗?”
“倒也没有。”浮士德说,“只是以备万一才那么说的。首先,他们弄错了一件事。半夜在央国王城徘徊的那东西绝不是他们所想的鬼魂。人类与魔法使不同,灵魂与肉体的联系十分紧密,若要脱离躯体变成鬼魂,非得是死去时有强烈的憾恨才行。以那家伙的性格,要是能变成鬼魂,那才真的见鬼了。”
“原来如此?”贤者半懂不懂地附和,“如果不是鬼魂,那是什么呢?”
“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死者残留的念想之类的。”浮士德说,“又或者不是来自死者本人,而是他身边的物品沾染了本人的思绪。那座城里有不少建国时期沿用至今的器物,历经四百年,再加上大灾厄的强化效应,有那么一件两件化生成怪异也不奇怪。麻烦的地方不在这里。这次的事件已经持续将近一个月了吧?但除了深夜的目击者之外,没有人发现异常之处。这说明本次的对手非常狡猾,始终把自己隐蔽起来。若是不想点办法就去鲁莽调查,难免空手而归。”
“可是这类魔力的异常,不是只有魔法使才能察觉吗?王城里又没有……”说到这里,贤者突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浮士德,“……啊,亚瑟!”
浮士德点了点头。
“正是。身为王子的亚瑟几乎每天都要出入王城,尤其那东西的显现地点以大厅居多,说明发源之处很可能就是大厅,也就是进城的必经之路。亚瑟可是奥兹的弟子,从平时的表现来看,对魔力的气息也相当敏锐。如果他没发现什么,说明年轻魔法使几乎都不是它的对手……怎么了,盯着我干什么?”
“如果说错的话抱歉,”贤者说,“浮士德,你是不是很难叫出口啊……?”
“哈?!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你是不是不太想开口说‘阿莱克的鬼魂’?”
“都说了不是鬼魂了。”
“那,阿莱克的幻影?”
“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就是……幻影。”
“是吧。”贤者说,“我有个提议,既然我们的目标对象尚不明确,为了方便指代,我们暂且把它称作‘犯人A’如何呢?这是我原来的世界常用的方式。”
“随你。”浮士德说,“顺带一问,A是什么意思?”
“啊,绝对不是阿雷克的意思,敬请放心。”贤者说,“只是字母表的顺序。因为名字不明,所以顺次用字母表中的A、B、C等等代称。”
“好吧。是也无所谓。”浮士德说,“总之,我们得想办法让犯人A现身。首先时间自然得在半夜两点钟,此外还得准备些引诱它的东西,让它兴奋起来忘记戒备。既然它以那个……A的外表出现,不妨从这里着手。”浮士德突然停下来,沉思片刻后说,“抱歉,前言收回,可能还是有个帮手比较好。这方面等我去确认下。作战会议之后再开吧。”
他站起身来,点点头打算离开。贤者叫住了他。
“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贤者说,“刚才你说,犯人A恐怕比年轻魔法使们都要强大。那么,和你相比又如何呢?四百岁在年长的魔法使中似乎还算很轻的年纪……我的意思是说,要不要选个经验更丰富的帮手,比如说,呃,医生F之类的?”
浮士德一动不动地看着贤者。“话说在前面,诅咒师F的水平以年纪来说也是相当出色的,而且从业经验也很丰富,鬼魂也好幻影也好,处理过的事件数都数不清了。”
“抱歉,我无意冒犯……”
“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浮士德说,“你的建议其实很有道理。面对未知的情况,采取谨慎的态度才是上策。不过,就当是我的任性吧。杜拉蒙德说对了一件事。这次的委托,我大概真的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贤者分别后,浮士德登上楼梯,一路前行至五楼,稍作犹豫后下定决心,伸手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了,奥兹的脸从不足一尺宽的门缝背后显露出来。“何事?”
“呃。”浮士德许久不曾与人谈判,一上来就卡了壳,“我想借亚瑟一用,因此来向你征求许可。”
“为何要向我征求许可?”
“不用吗?那没事了,打扰……”
他正要后退离开,忽然袖口被扯住了。奥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把门开大了一些。
“说来听听。”他说。
“因为有保密协议,所以没法说得太详细。”浮士德说,“我需要诱使一种特殊现象出现,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大概率是魔力缠绕在思绪上产生的灵体;而亚瑟是最合适的诱饵。”
“不行。”奥兹说。
“等等,先听我说完。不是你想的那种危险的事。”
“说。”奥兹说。
“虽说是诱饵,但并不会真的让它附身到亚瑟身上。我们这边会提前准备好防护装置,包括外部结界、守护魔法和物理护身符,总体来说,安全级别超过常规状态下的魔法舍。当然,我也会全程在近处保护,万一发生任何意外事件,亚瑟的安全一定是第一优先级,我会拼上性命保护他。”
“情况我了解了。”奥兹说,“不行。”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浮士德被晾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果然没那么轻松。”他垂着头小声嘀咕道,“换个方法吧……”
“什么方法呢?”
“奥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用人做诱饵可能有点莽撞了。”浮士德说,“还是搜集一些和那家伙有渊源的物品吧……王剑?能借到吗?”
“一般是不开放外借的,不过我去借的话大概没问题哦。”
“是吗,谢谢啊,那就拜托你了。……嗯??”
浮士德惊觉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亚瑟站在自己眼前,以一副无辜的模样看着自己。
“抱歉,因为看你很困扰的样子,就忍不住搭话了。”亚瑟说,“需要王剑的话,大概可以借到哦。不过,比起王剑,是不是我更好呢?”
“说什么呢!”浮士德心惊胆战地看向奥兹的房门。
“啊哈哈,没关系的,奥兹大人的房间隔音很好的。因为五楼经常很热闹,专门做过降噪处理来着。”亚瑟说,“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来找奥兹大人的,不过看到你在那边,就稍微等了等,于是听到了一点你们的谈话。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很乐意哦。”
“要是听到了谈话,你就更应该知道,奥兹不允许你去做这种冒风险的事。”
“嗯,我听到了。”亚瑟说,“所以我们要瞒着奥兹大人,偷偷地去!”
“偷偷——?!”浮士德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奥兹的房门,“不行,绝对不行。总之,别在这儿说这么危险的话。……去谈话室吧,那边的隔音魔法还没到时限呢。”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亚瑟步履轻快,而浮士德则心情沉重。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情况呢。”亚瑟回过头问,“是魔法舍收到了什么委托吗?还是作为诅咒师的私人工作?”
“下楼梯的时候别回头,小心摔倒。”浮士德说,“算是私人工作吧。具体信息涉密,不能告诉你。”
“和杜拉蒙德有关吗?”
浮士德脚下一趔趄,差点摔倒,慌忙抓住楼梯扶手。
“你到底知道多少?”他怀疑地看着亚瑟的背影。
亚瑟快步走下剩余的几级楼梯,在转折平台处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他。“就这些了,真的。我刚才从林子那边回来,正巧碰上杜拉蒙德离开,他见到我吓了一跳,模样遮遮掩掩的。等我把林子里摘的果子洗好了送去给奥兹大人的时候,又看到你在那里。两件不寻常的事同时发生,我就想,这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但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所以,我现在正等着你来告诉我呢。对了,要吃果子吗?西诺说这个叫黑宝石,好像是李子的一种,酸酸甜甜很好吃的。”
还没等答应或者拒绝,果子已经抛过来了。浮士德慌忙伸手接住,望着手里漆黑的果实叹了口气。
“我不管你知道了多少,又揣测了多少。”他说,“总之,保密事项就是保密事项,当事人不能泄漏,旁人也不应当追究。你虽然还不算大人,但也是承担要务的一国王子了,这点规矩应该知道吧。”
“我自己国家的大臣背着我向其他国家的魔法使寻求帮助,这也是不应该追究的范围吗?”
“不……”浮士德一时语塞,“怎么说呢,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并没有在谋划什么坏事。杜拉蒙德所提出的委托,无疑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名誉。”
“关乎我自己国家名誉的事,我作为王储却不能知道吗?”
“这……”
“浮士德,我不是在责怪你。”亚瑟说,“因为你同我讲道理,所以我也同你讲道理。不过,我想要帮忙,只是因为我们是身为贤者魔法使的同伴呀。同伴之间相互帮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浮士德垂头丧气地推开谈话室的门。贤者还在里面坐着,正在抚弄趴在自己身边睡午觉的黑猫型受击替身。他走向贤者,一脸惭愧地说:“抱歉,贤者,我可能是输了……”
“浮士德?”贤者抬起头来,“还有亚瑟?你想找的帮手就是亚瑟吗?”
“是的!”亚瑟自豪地说。
“不是。”浮士德纠正道,“呃,也不对,本来是的……?但是征求了奥兹的意见,他不允许。所以……”
“所以我们要偷偷地去!”亚瑟说,“紧张刺激的秘密大冒险!”
“咦?!”贤者大叫出声。
“就是这样。”浮士德对贤者说,“事情好像已经超过我能掌控的范围了。你看他那副兴奋期待的样子。怎么说呢,我对这种……总之就是很不擅长应付。贤者,靠你了。”
“等一下,我不明白啊??”贤者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所以到底需不需要亚瑟帮忙?”
“需要的。”亚瑟说。
“你先安静点!”浮士德大吼,随后回过神来,出了一身冷汗,“啊,不是……不好意思,不是故意要对你吼。就是那个……有点弄错人了。我来说明一下情况吧。我认为,让亚瑟参与进来是最有效的方案,所以试图去和奥兹交涉,结果失败了。但归根结底,也不是非得用这个方案不可。我想我们还是找些替代……”
“和奥兹大人又没关系。”亚瑟说,“你想要找我帮忙,我也很乐意帮忙。这不是一拍即合吗?”
“未成年人行动要获得监护人许可吧。”
“不巧我是在北国长大。北国的魔法使们都是靠自己做决定的。啊,或者要以央国王子的身份吗?结论上没区别就是了。”
“十几岁的小毛孩别自以为是。这可是有风险的行动。”
“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你会保护我的吧?”
浮士德沉默了。僵持之际,贤者插话进来:“那个……我有一个建议。浮士德要不要先介绍一下前面说的方案呢?我们可以看一看亚瑟在其中的必要程度,以及任务的危险程度。”
“但那就要泄漏委托的具体内容……”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呢。”亚瑟说,“作为央国的王子,让我听一下没关系的吧。”
两人一齐看向贤者。贤者慌张了一瞬,最终鼓起勇气下达决策:“那就……听过之后请严格保密?”
“既然贤者这么说……”浮士德长叹了口气。
“……综上所述,目前我们计划设置诱饵,诱使犯人A放松警惕出现。”前情陈述完毕后,浮士德做出阶段性总结,顺势看了一眼亚瑟的反应。如他所料,后者正愈发兴奋不已。尽管理论上现在还处于商谈的阶段,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谈判结果了。或者说,从最初在走廊里碰见亚瑟的时候,结果就几乎注定了。大体上,一旦产生要去做某事的念头,那个人就会想方设法达成目的,谁也无法阻拦。不对,谁会想方设法达成目的?浮士德恍惚地看着亚瑟,试图从上面剥离昔日的幻影。视野中剩下的是一名纯真的、近乎幼稚的少年,不涉及任何抱负或争斗,只是单纯地为未知和探险而激动雀跃。可恶啊,就连这种地方也如此相像。
“‘犯人A’是吗,好有意思的称呼啊。”亚瑟说,“我也想要一个代称。‘助手A’怎么样?”
“啊,那我是贤者A。”贤者(晶)边啃李子边说。
“真抱歉啊,我不是A。”浮士德也拿起一个李子咬了一口,“要使计划成功,关键在于诱饵的选择。最优解是确认犯人A显现的原因,从而对症下药。不过,在本次的情况中顺序相反,先令其显现才能调查原因。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应当选择次优解,也就是所有情况通用的答案。一般来说,涉及鬼魂、灵体、幻影等等的事件中,有一件东西是它们几乎一定会想要的。有人想试着回答吗?”
当老师当久了,职业习惯总是不自觉浮现,好在余下的两个人竟也都没觉得不对。“请问,”贤者举手,“是活人的身体吗?”
“完全正确。”浮士德说,“你很敏锐啊。”
“啊,因为我看过一些恐怖片,里面常常会讲到这类的事。”
“那是异世界的咒术教材吗?之后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介绍一下。”浮士德继续回到正题上,“对于仅在精神层面存在的这类东西来说,一具物理层面上存在、能够自由活动的身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大抵这类东西显现都是为了完成某项未实现的愿望,而那必然要触及物理世界。尽管它们借助魔力,也拥有一定程度上影响物理世界的能力,但那往往有诸多限制,不如物理实在的身体、尤其是人类的身体来得方便。这类事件的委托中经常出现所谓‘鬼魂附身’的状况,也正是这个原因。”
“而我的角色就是作为附身的载体,对吧。”亚瑟说。
“没错,虽然只是诱饵而已。”浮士德说,“鉴于犯人A外观是A的模样,又只在王城显现,可以认为,此事与A有着直接关系。而你作为A的直系血亲,身体的适配度大概是最高的。换言之,犯人A一定很想得到你的身体。就像飞虫趋光一样,只要你在那里,恐怕它就会按捺不住,直奔而来吧。这时就要用到另一件道具。贤者知道吗?”
“呃……盐?”
“异世界的咒术教材也不尽准确啊。”浮士德说,“盐确实有一定的驱邪作用,不过在这里并不是正确答案。”
“是镜子吧。”亚瑟突然说。
浮士德挑起眉毛,大为意外地看着他。“这也是奥兹的教育成果吗?”
“不,因为我觉得你好像正准备拿出魔道具……怎么说呢,隐约觉得有细微的魔力流动……?所以就猜了一下。”
“原来如此。”浮士德转向贤者,“现在你明白我之前说的了吧。”
“完全彻底地明白了。”贤者说。
“说了什么?”亚瑟问。
浮士德没有回答。“没错,答案就是镜子。”他取出自己的魔道具,将镜面依次展示给其他两人,“镜子是连接此世与彼世的通道,最适合处理这些从彼世前来、扰乱此世秩序的徘徊者。通过诱饵……”看到亚瑟期待的目光,他改口道,“通过助手A吸引犯人A出现,用镜子将其捕捉,限制它的行动能力,再进一步予以净化。这就是整个行动方案。在此过程中,助手A随时可能被犯人A袭击或附身,肉体和精神安全都没有保障。”
“不是会有提前准备好的防护装置吗?”亚瑟说,“包括外部结界、守护魔法和物理护身符,总体来说,安全级别超过常规状态下的魔法舍,是吧?”
“不要把自己的优秀记忆力用在这种地方。”浮士德瞪了他一眼,“有防护装置也不等于不会出意外。不如说,就是因为事先做好防备了还是会发生,所以才叫意外。即使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完全没问题。”亚瑟说。
“那就随你吧。”
“不阻止我了吗?”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做徒劳的事。”浮士德说,“接下来是贤者A的任务。”
“在!”贤者把腰杆挺得笔直,“我要负责做什么呢?”
“我会把这边的需求写成笔记,麻烦你和杜拉蒙德联络。此外,”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徽章,正是之前得到的王城通行证,“如果是和王子一起进城,通行证就不需要了。这枚交给你,如果行动当天黎明时分我们还没有回来,你就去找奥兹,和他一起进城援救。两枚通行证你都要带在身上,如果有人质疑奥兹非法入侵,你要负责向他们解释。”
“没问题。”贤者应道,“可是……我还是去现场比较好吧?”
“不去比较好。”浮士德说,“如果犯人A占据亚瑟的身体失败,可能会临时转移目标。我需要优先保护亚瑟,去的人太多了反而难以兼顾。何况这次是秘密任务,万一出了什么事,必须要留一个人通风报信,这是很重要的工作。”
“现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亚瑟说,“贤者大人留在后方守护我们。放心吧,助手A一定全力以赴,完成自己的使命!”
“哦,哦!”贤者也受到了鼓励似的,“贤者A也一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我会准备好通宵用的咖啡,祈盼二位成功归来!”
浮士德坐立不安地看着其他两人。“呃,那就……诅咒师F也……”
“浮士德也来加入A的阵营吧。”亚瑟说,“不然不是显得很寂寞吗?”
“管理员A怎样?因为是负责管理整个行动的角色。”贤者提议。
“或者王牌A也可以。毕竟是本次作战的核心人物。”亚瑟说。
“……匿名者A吧。”浮士德说,“匿名者A,负责本次任务统筹、结界设置及犯人捕捉。预祝各位平安无事。”
“……浮士德,”贤者突然惊恐地说,“你的嘴唇和牙齿都是黑的……?!”
“啊,你自己也是这样的。”浮士德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抹,颜色便恢复如常了,“吃过黑宝石李之后,嘴唇和牙齿就会被染色,一整天后才会褪掉,有的地区的人会用它来做特殊节庆的化装呢。不过,用魔法就可以直接恢复原状。”
“那我呢?”贤者问。
“好了,该去写给杜拉蒙德的需求书了。”浮士德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我先走了。”
“那我呢??”贤者在他身后绝望地大叫。
行动时间定在接下来的满月之日。贤者已与杜拉蒙德事先沟通,当晚六点钟后王城大厅清场,天亮前一概禁止入内。浮士德与亚瑟按时赶到,进行诱捕犯人A的准备。给亚瑟的护身符和守护魔法、以及浮士德遮蔽自身气息的魔法已经在入场前装备完成,剩余工作只是确认场地状况和设置守护结界,在浮士德的总指挥和亚瑟的协助下,日落前恰好完成。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
“可惜我们提前吃过晚饭了。”亚瑟说,“不然就可以在这里野餐了。”
“我可不想在央国的王城里野餐。”浮士德说。
“是吗?我倒是很想呢。”亚瑟说,“感觉很新鲜啊。我从来没有机会在这里野餐。”
浮士德诧异地挑了挑眉。“怎么会?这里不是有时候兼作宴会厅吗?”
“宴会不是野餐呀。”
“原来如此……?”浮士德半懂不懂地附和,之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在身上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他掏出一个油纸包:“不嫌弃的话……”
亚瑟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捆鸡肉干。“哇!”他两眼闪闪发光,“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魔法使,竟然还准备了这种紧急食粮……”
“不,怎么说呢,那个其实是……”浮士德难以启齿地支吾了半天,终于还是如实坦白,“……是喂猫用的。不过是煮熟之后烘干的,人也可以吃。唯一问题就是考虑到猫的健康没有放盐,所以……”他又掏出另一个纸包,外加一把银质折叠小刀,“这是驱邪用的风暴盐,本身也是品质很高的调味料,可以搭配起来。只不过由于是便携的晶体形态,需要自己削一削……”
“果然是经验丰富的魔法使。”亚瑟笑道。他把鸡肉干的纸包摊开放在腿上,接过盐块和小刀,刮了一点碎末在油纸上,然后整包托着伸向浮士德,“请。”
“我应该说过了我一点也不想在这里野餐吧。”浮士德皱起眉头。
“试一试如何呢。”亚瑟说,“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那就算了。只不过,如果你也一起吃的话,我们今天就可以同时实现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在格兰威尔城野餐;第二,和同伴一起野餐!”
“这不是同一件事吗……?”浮士德嘴上埋怨着,还是拈起一条鸡肉干,蘸了一点盐粒送进嘴里。亚瑟也有样学样地往自己嘴里送了一条。“好吃。”他嘴里塞着肉干,睁大了眼睛说。
“太夸张了。”浮士德说,“只是普通的肉干而已。”
“普通和好吃并不矛盾啊。”亚瑟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啊。”
“莫非是师从尼禄?”
“没那么小题大做。”浮士德说,“都说了吧,这是非常普通的肉干而已。以前我就会自己做了。”
“以前?”
“以前。”浮士德不想讲得太详细。“以及,你太兴奋了。年轻人碰上刺激的冒险,会兴奋也是难免。但劝你还是花点时间冷静下来。热血上头的情况下,人容易做出冒失的错误判断,在面临危险时,那会是致命的。”
亚瑟并未因为这近乎训斥的言语而沮丧。“果然兴奋得很明显?”他笑着说,“其实呢,我会这么兴奋,除了冒险本身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是吗。”
“你不问我吗?”
“……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因为和我一起冒险的人是你呀。”亚瑟毫不犹豫地说,“而且这还是秘密任务呢,就像是独属我们两个的共有秘密一样。”
“你这样说,贤者可要伤心了。”
“贤者当然也是重要的同伴,这个任务本身是我们三人的秘密,而潜入的部分又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可以吗?”亚瑟说,“众人共处的时间固然重要,但二人独处的时间也是很重要的。”
“这可不像我所了解的央国魔法使。”浮士德说。
“因为我是在北国长大的?你是想让我这样说吗?”
“不,倒也不是……”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会有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因为我受了北国的影响,还是因为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现在的我。不要去想那些身世或者经历之类的事,只看着眼前的亚瑟,不可以吗?”
他真挚地望着浮士德。浮士德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灼伤了,慌乱地侧身挪开视线。
“看着我。”亚瑟说,“亚瑟在这里哦。”
身不由己地,浮士德重新坐正身体,一点点地把视线移回来。这样一来,他再次看到了亚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火焰,只有一汪浅浅的蓝色,像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冰。
“浮士德,我想要和你成为朋友。”亚瑟说,“我想要更加了解你,也想要你能更加信任我。当然,这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我想要至少先从第一步开始。我想多和你聊天,多和你一起做一些事,工作也好,游玩也好。不行吗?”
“……让我再考虑一下。”浮士德逃避似的说,“我没法立刻给你答复。”
“嗯。”亚瑟笑了笑,直到先前为止还缠绕在他的话语中的那种莫名的威压仿佛倏忽之间消失了。“关于你说的过于兴奋的问题,”他说,“我会注意不要给工作带来负面影响的。不过,也有一些人,越是在兴奋的状态下越能发挥出超过平时水准的力量。这是你所了解的央国魔法使吗?”
“我不知道……”
“那我就让你看看吧。”亚瑟说,“虽然刚才说了那样的话,但别误会,我很喜欢央国魔法使这个身份。就像你,也会为自己是东国魔法使而自豪吧?”
浮士德终于能正常地说出话来了。“是啊。”他发自心底地回答。
时间渐渐流逝,月光从窗口透进来,映照在阶梯上方悬挂的先王肖像画上,又悄无声息地渐渐移开了。亚瑟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一点三刻。”他轻声说。
“最后重复一遍作战方案。”浮士德也同样压低声音说,“你要放松身心,心无旁骛地坐在这里。如果顺利的话,两点钟前后犯人A就会出现。它会向这边靠近,你会感到它的气息,甚至共享它的一部分思绪。但你一定不要动摇,坚守住你的位置,直到它进入守护结界内。不必担心自己会受伤。就像你说的,我会保护你的。”
“好啊。”亚瑟笑着回应,“我相信你,浮士德。不,匿名者A?”
“随你怎么叫吧。”浮士德说,“一旦它进入结界,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守护结界将转为屏障用途,我会配合结界,尽快将它捕获。谨慎起见,这期间你最好是离远一些。万一我这边捕获失败,结界还能撑一两个小时,在这期间你就视危险程度,尽快去安排疏散或援助。”
“那你呢?”
“我当然是在结界里守着它了。如果捕获失败,证明这东西相当不容小觑。在确保情况恢复掌控之前,总得有人看住它吧。”
“可是,如果让你和那么强的敌人长时间单独在一起……”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犯人A的攻击性尚且不明,而且魔法使也没那么容易死。”浮士德说,“我可是挨了奥兹的雷击也还活蹦乱跳的呢。”
亚瑟轻轻地垂下眉头。“小时候,奥兹大人总是对我说,像我这样的小魔法使,随时都可能突然丧命。”
“不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吗?不成熟的魔法使当然很容易死掉了。”
“是啊,但我还是活下来了。”亚瑟说,“因为有奥兹大人保护我。但我不能一直依赖他的保护。浮士德,现在的我在你的眼中,算是个成熟的魔法使了吗?”
“那还差得远呢。”浮士德当即回答,片刻后又补充说,“……但这并不是坏事。尚未成熟,意思就是仍有成长的空间,不是吗?先踏踏实实做好眼前的工作吧,王子A。”
“是助手A。”亚瑟笑了笑,“好的。我还说了要让你看一看央国魔法使的样子呢。我会努力的。”
时间渐渐接近两点整,他们两个谁也不再说话了。远远地传来一声报时的钟声。他们感到一丝细微的魔力波动,就像一片涟漪在空气中漾开。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大厅的另一端出现,起初像一团雾,很快变得清晰。即使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也能辨认出那张脸:与亚瑟如同揽镜相照的脸,与王城大厅悬挂的肖像一模一样的脸,在千百个噩梦中反复出现的脸!阿莱克很快察觉到了亚瑟的存在,径直向这边走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步履仍然从容不迫。浮士德幻听到节律悦耳的脚步声。他集中精神,预备拿出魔道具,然而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搅乱了魔力的流转。他感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感汹涌地灌入自己的脑海中。一些困惑,大量震惊,许多怜惜,少许愤怒。他在感情的乱流和迭起的疼痛中勉力维持住自我,却发现更为紧迫的事实:阿莱克已经来到极近处,几乎就在他眼前。目标并非亚瑟,而是浮士德自己!阿莱克面向着浮士德,缓缓伸出一只手,不知是要握手、抚摸还是制伏。浮士德无暇思索那些,只顾忍耐着全身的不适拼命催动魔力。能来得及吗?
忽然间,一道银光在他眼前闪过。四周突然安静了,嘈杂情感如退潮般淡去,连头痛也有所减轻。浮士德清醒了一些,定睛看向那道闪光。那是一把银质折叠小刀,刀锋打开,形成一条窄窄的双面镜子。小刀在空中旋转,不断交换着两侧,他看到阿莱克的脸,看到自己的紫色眼睛,两幅画面不断轮回。阿莱克也在望着翻转的刀刃,就像被它吸引了。浮士德一鼓作气,抽出魔道具向着阿莱克的影子举起,同时念出了咒文。
“浮士德!”他这才听到亚瑟的喊声,声音稍显嘶哑,也许已经喊了很久了。“浮士德,你还好吗?!”亚瑟急切地问。
“啊,还好。”浮士德忍耐着头痛引发的呕吐感,把镜面转向自己。阿莱克的影子如今在那里面,与他成对称的姿势。它注视着浮士德,脸上带着淡淡微笑,完全没有慌张或责怪的意思。
“抱歉啊。”浮士德对它说,“但是,永远沉浸在梦中是不行的。即使是在此刻,时间也一直在流动。幻影也该消散了。”
他再度念了一次咒文,镜中的阿莱克便如同水波一般散开了。一阵比先前剧烈几倍的头痛袭来,浮士德失去了意识。
浮士德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团结构复杂的模糊影子。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辨认出那是一盏巨大的吊灯。如果所有灯烛全部点上,想必相当奢华。这是哪里的灯来着?
“感觉怎样?”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他这才发现,视野边缘那一团东西是另一个人的头部。也就是说,现在的位置关系是……?他大吃一惊,急忙要坐起身来,半途头部却传来一阵锐痛,令他当场跌了回去。那人扶住了他,让他重新枕回自己的腿上。
“先不要动吧。”他说,“意识还清醒吗?认得我是谁吗?”
“没事。”浮士德心惊胆战地说,“让我想一想。不好意思,头痛得厉害……”
他这么一说,对方反倒紧张起来了。“等一等。真的不认识我了吗?我的名字是?”
“亚瑟。”浮士德说,“助手A。放心吧,这个我没忘……只是,可能有点太累了。你给我一点时间……”
亚瑟安下心来,垂下手静静在一旁守候着。浮士德放弃了起身的念头,闭上眼睛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阿莱克的幻影出现了。幻影的目标是自己。差点来不及应对,好在亚瑟抛来一把小刀争取了时间(出色的临机应变)。净化了幻影。头太痛所以昏倒了。呃,从哪里说起呢……?
“犯人A的目标……”最终他迎难而上(或是破罐破摔),从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开口。即使不说,亚瑟想必也注意到了。
“不是我而是你呢。”亚瑟点点头,“是名字的影响吧。”
“名字?”
“今晚我在这里叫过你的名字。”亚瑟说,“那不是和圣浮士德的名字刚巧一样吗?我记得,名字就和头发、指甲之类的一样,也寄予着一部分的灵魂。一定是犯人A因此弄错了吧。”
“啊,大概吧……”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注意称你为匿名者A就好了。那样对你的负担就会小一些了吧。”
“不……”浮士德说,“也许吧。或许那样更好。不过其实也无所谓。不对,我不是要一直说这个。”他停下来,抬手揉了揉额头,“我现在头痛得很,没法好好思考。你先安静点,等我把要讲的话讲完。”
“嗯。”亚瑟应了一声,随后便一言不发地等着他开口。
“关于犯人A,你应该也注意到了,”浮士德说,“本体在于那副肖像画。难怪长相和画中一模一样。大概因为那边常常受到月光的照射,日积月累产生了变异吧。虽然这次净化掉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卷土重来。能把画撤掉或者换个位置吗?”
“撤掉恐怕很难。”亚瑟说,“我可以去协商能不能换位置,但不一定能成功,因为这里是正位……”
“如果不能换位置的话,就把那幅画重画一下。”浮士德说,“由头随便找一个就好,你就说是庆祝建国四百周年,为了尊重史实而修正吧。阿莱克登基的时候已经没有右臂了,你知道吧。”
亚瑟点了点头。
“去找个配得上王室工作的有名画匠,让他把画像改成独臂的,这样就行了。”
“只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
亚瑟似乎仍怀有疑惑,但也许是因为之前被叮嘱了不要说话,所以没继续追问。
“还有之前我对你说的一句话,其实我本来是别的意思。我想说的其实是,”浮士德感到疲惫,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说,“尚未成熟,就意味着仍需要与他人的连结,仍然重视与他人之间的感情。我是东国魔法使,不太懂这些事,但我觉得,你大可珍惜这段时间。”
“我会记得的。”亚瑟说。
“我也未必有资格给你提这些建议就是了。”浮士德自嘲道,“今天也是,为一点小事而乱了阵脚,让你看到不像样的表现,还差点令你陷入危险中。也许我也还未臻成熟吧。”
“我不这么觉得。你就像你说的那样,从头到尾都保护了我呢。”亚瑟说,“但如果你一定要这样想,那我们就作为尚未成熟的伙伴,一起珍惜这段时间吧。”
“啊,对了,还有你提的交朋友的事……”浮士德嫌麻烦似的啧了啧舌,“不好意思,我拒绝你的邀请。我不和小毛孩做朋友。”
“这样啊。”亚瑟苦笑起来,“好吧。”
“如果非要和我做朋友,那就四百年后再来问我试试吧。”
“咦?”亚瑟瞪大了眼睛。
“没听清吗?那就当我没说。”
“啊,那可不行!”亚瑟大叫起来,“说定了,你也要等我到那时候哦!”
“魔法使不做约定。”浮士德说,“……要说的就这些了吧。抱歉,我实在有点累了,让我稍微休息一下……一会儿就好。”
“嗯。”亚瑟说,“放心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的。”
浮士德没有浪费力气同他客套,坦然地闭上了眼睛。倒不是他心宽,实在是如果不休整一下,他大概没法支撑回到魔法舍了。话虽如此,这里毕竟是一国的王城,他并不打算在这儿留太久;而且也不能真的睡着,灾厄之伤暴露了会很麻烦。只要闭目养神到天亮就好。……等等,天亮?!
他顾不上头痛,噌一下坐直了身子,好在这次稳住了。“现在几点钟了?!”他大声问。
“怎么了?”亚瑟被吓了一跳,“现在还不到三点钟……到天亮为止,还可以睡三个小时左右呢。”
“天亮就来不及了!”浮士德匆匆站起,结果腿软无力,踉跄着又摔了一跤。被亚瑟扶住后,他还在念叨着:“天亮还没回去的话,贤者和奥兹就要来了!那时候我就死定了!”
“哈哈,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呀。”亚瑟笑道,“没关系的。你不是挨了奥兹大人的雷击也还活蹦乱跳的吗?”
“亚瑟!”
“抱歉,我开玩笑的。”亚瑟说,“不过,你不用担心。奥兹大人来了,正好可以带我们直接回魔法舍。如果你担心他发脾气——就像你保护了我一样,我也会保护你的。”
浮士德一愣,定定地看着他。
“保护得了就见鬼了啊!”三秒钟后,他大吼道,“奥兹发起脾气来只有你能幸免,其他人都要陪葬好吗?!”
“如果一定要回去,那就坐我的扫帚吧。”亚瑟说着取出了扫帚,“我带过贤者的,载人应该没问题。”
浮士德想起平时贤者坐在扫帚上的姿势。“哈?!非得这样吗?!”
“可是我看你身体状况不太好,独自骑扫帚很危险的……”
他说得完全正确。浮士德一时语塞,在脑海中权衡了半天,最后认命似的躺下了。
“算了。”他说,“事到如今,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真的,我是一点也不想动了。”
“要躺在我的腿上吗?”亚瑟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必了!”
亚瑟笑了笑,将外套脱下来,折了几折递给他当枕头。浮士德这次没有拒绝。他侧过身稍稍蜷起身体,闭上眼睛进入冥想。亚瑟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他们静静等候着曙光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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