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兄弟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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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约]贤者图书馆
(摘录自民间故事集《诺斯尼亚故事集:十八个问题与答案》,序篇)
在古老的北方国度,有一座特别的图书馆。它没有名字,不过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它被称为贤者图书馆,因为它所收藏的不是普通的书籍,而是世界上的一切问题和答案。据说,无论是什么人,怀揣着什么样的问题,只要能找到这座图书馆,最后必将得偿所愿,求得解答。许多人不远万里前来求教,希望令自己不得安宁的问题能够在此得到终结。至于他们经历了什么,最终又得到了什么,那又是另外的故事了。
没人知道这座图书馆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许管理它的双子知道答案,但当你问他们时,他们也只是讳莫如深地笑笑,不给出任何回答。贤者图书馆就像这样,一切都充满了秘密。没人知道那对外貌与孩童一般的双子究竟活了多久,没人知道这座外表古旧的建筑内部为何仿佛有无尽的空间,也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收集到来自全世界的问题和解答,又将它们装订成册,以供查阅。人们相信,只有那对双子掌握着这一切的秘密。但这是错误的。事实上,了解图书馆秘密的还有两个人:费加罗与奥兹,双子的两名弟子。他们在比那对双子的外貌还要幼小的年纪便先后被二人收养,作为图书馆管理员的继任者培养。看看他们一天的安排吧:早上起床,完成穿衣洗漱之类的晨间准备后,全家一起用早餐。饭后收拾好碗碟再休息片刻,就是工作的时间。他们从后门抄近道,前往图书馆大厅(顺带一提,他们就住在图书馆背面的管理员宿舍中),再登上台阶、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编纂室。许多人都想知道图书馆中的那些问题和答案从何而来,谜底非常简单:它们来自编纂室门口的双人书桌中。费加罗与奥兹各自坐在一边,拉开自己前方的抽屉。这时候,两只抽屉中便各出现三张半页大的纸片,奥兹那边是三个问题,费加罗那边则是三个答案。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达到双子那样身心合一的默契:如果是双子来操作,各自的纸片就会只有一张,一个问题与一个答案,简洁又完美。而对于未臻成熟的费加罗与奥兹来说,就还需要再多一道工序,把这三个问题与答案对应起来。这项工作总是交给费加罗来做,因为他年纪稍长一点,知识和经验也更丰富。他会快速地给每个问题找到正确的答案,把那半张纸放在问题的下方,于是两张纸片就自己连接到一起,仿佛从来不曾被分开。别担心,如果问题和答案对应错了,纸页是不会闭合的,碰上那种情况,只需要换过答案再试一次。三张书页完成后,奥兹负责将它们归拢起来,堆在书桌一角。他们重复这样的工序,直到完工的书页积攒成厚厚两摞。这时候,他们便起身来到房间另一侧,用各据一角的两台机器分头将书页装订成册,编上索引号。装订好的书会放在中间的书车上,他们也会以此为节点稍作休息。中午他们会暂时离开,午休后再继续工作,直到傍晚时分。最后,他们将当日完成的书运送到一楼的藏书室,一个人负责上架,另一个人负责记录在索引中。一天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晚饭后是娱乐时间。费加罗常常用这段时间悠闲地读书,奥兹则更喜欢注视炉火。当然,这些日程并不总是固定的。有时候奥兹也会读书,或者费加罗摆弄一会儿乐器。白天的工作也同样,有时是轮休日,有半天或者一天的工作是双子来做;偶尔有假日,所有人都暂停工作,尽情享受闲暇时光。但总的来说,日复一日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自从正式成为管理员后,他们已与这座图书馆一同身处永恒之中,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已经溶解。新的一天不是时间的推移,而是前一天的重复。空间的移动亦是如此。这就是双子青春永驻和图书馆无尽空间的秘密,而费加罗与奥兹后来也成为了秘密中的一员,仅此而已。
忽然有一天,图书馆遭逢重大变故。那天是费加罗与奥兹的轮休日,双子负责整理书页,但晚饭时间过了许久,那两人还没回来。感到奇怪的两名弟子前往图书馆,看到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景象:仅有月光照射的图书馆中四处散落着书页,几乎覆盖了整片地板,斯诺则抱着一本书蜷缩在墙边(我没说过吗?斯诺就是双子中的一人的名字,另一人则叫做怀特)。费加罗快步走过去,蹲在斯诺身边,一边安抚一边问:怀特老师呢?斯诺却不说话,只是把怀中的书抱得更紧了。这时奥兹来到他们身边,略显强硬地想要将那本书抽出来,斯诺则拼尽全力抵抗。拉扯之中,那本书飞出了两人手中,啪一声摔在地上。斯诺发出一声惊呼。接着,随着摔落的冲击力,书册摊开了。书页上的怀特看着惊愕不已的两个弟子,向他们苦笑起来。
两人花了几天才彻底弄清发生了什么。那天斯诺与怀特在工作中起了争执:怀特认为斯诺取出的问题和自己取出的答案不能对应,为此感到忧心,斯诺则觉得并无异常。斯诺提议,可以尝试将两张纸片拼到一起,若是能合拢则说明一切无虞,怀特却异常抗拒。在抢夺答案纸片的过程中,怀特不慎从窗口摔落,头部着地的冲击令他当场濒死。情急之中,斯诺从编纂室的书桌抽屉中抽出许多张白纸(我似乎又忘了说明,这张书桌若不是两人一起拉开抽屉,便只能抽出白纸来),带着它们来到怀特身边,利用纸片的特性黏合了怀特的灵魂,又将它装订成一册书。从此之后,怀特便只存在于这本书中了,而斯诺也只会永远注视着这一本书,因为怀特已成为他唯一的答案。更糟糕的是,也许是这一事故的影响,图书馆中有大量书册崩毁,恢复成散乱无序的纸片。费加罗与奥兹只好增加每日的工作时长,将一部分时间用在旧书的恢复上。然而这努力如同杯水车薪,图书馆恢复旧貌的日子遥遥无期。
许多天后,在一次工作中,他们各自装订好一册书,像往常一样在书车边稍作休息。通常情况下,费加罗会眺望窗外,而奥兹则是盯着刚完成的书发呆。然而,这一天,不知为何,费加罗的目光留在了室内,而奥兹的视线也离开了书车。突然之间,他们的眼神对上了。
“出去走走?”费加罗问。
奥兹点了点头,跟在费加罗身后走了出去。两人经过走廊,走下楼梯,径直穿过大厅,来到图书馆的大门外。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工作中离开图书馆。事实上,由于住所与图书馆的后门直接相通,自从幼时被白雪带来这里,他们便很少外出。在图书馆内部时,会觉得它是如此庞大,层层叠叠的走廊和房间永无尽头。然而,从外界看来,它也只不过是一栋古旧、狭窄、甚至有些寒酸的过时建筑罢了。
两人并立在初春的微风中,各自望着图书馆沉思。他们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却又莫名感到某种共鸣。也许他们都隐隐察觉到,随着怀特的死(大概确实应当称之为死),图书馆的永恒出现了微小的缺口,就像无瑕的白玉圆环摔出一道裂缝。由于断面紧密地贴合,也许外观看不出痕迹,但破损仍然是切实存在的。
费加罗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异常严肃。
“奥兹,你还想留在这里吗?”他问,“我是说,自从怀特老师……”他下意识地含糊带过了那个字眼,“你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的。图书馆现在乱糟糟的,来这里的人也早就越来越少了,这份工作做下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义。我们本来就是被从外面带进来的,也不像斯诺老师和怀特老师那样血脉相连,只是削足适履地被安排进了这份工作。如果你现在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想要抛下过去重新开始,我也不会阻拦你。”
“我不知道。”奥兹说。
“哈哈,也是。你是负责问题那边的嘛。”费加罗说,“可是这个问题,我也不能给你答案。不然我们再去抽一次问答吧,就像斯诺老师和怀特老师喜欢玩的占卜游戏那样。如果那上面有什么能够作为预示的话语,我们就照着它的指示去做。”
奥兹同意了。当他们走向图书馆大门时,他又突然问:“如果我离开这里,你呢?”
“我也会走吧。”费加罗说,“反正我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既然如此,那我也想去外面看看。许多写在书上的东西,我自己都没亲眼见过呢。”
“你和我一起吗?”奥兹问。
“怎么会!”费加罗说,“我没有死缠烂打的爱好。”
他们回到编纂室,在书桌前并排坐下,各自抽出了三张纸片。奥兹像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那样,把自己的纸片递给费加罗。费加罗看到上面的问题:
什么令我们相遇?
什么将我们连结?
什么使我们分开?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答案纸片。原来如此。他一如既往地飞快对应好了问题和答案。纸片迅速融合,变成三张光洁的书页。
孤独令我们相遇
爱将我们连结
死亡使我们分开
“啊哈!好吧,看来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费加罗说,“我们还是要和斯诺老师与怀特老师打过招呼。他们不会阻拦的,毕竟是他们二位亲自把图书馆变成现在这个乱糟糟的样子,要怪就怪他们自己吧。过几天我收拾好行李之后就出发,咱们后会有期吧。”
他将刚拼好的三张书页也放进书车,连带之前装订好的书一同做了最后一次上架。这三张单页由于不足以装订,只好用别针夹起来,勉强放在那里。无所谓了。无论完成得是好是坏,今后他们都不必在意了。
第二天早上,费加罗在晨光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图书馆。由于没有目的地,他便一路向南,沿途随意停留。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来到大陆最南端的国家。他在这里定居下来,有了新的工作。偶尔他会听到贤者图书馆的传闻,只是这个远在大陆边缘的小镇交通迟缓、信息闭塞,不知道那是新近的消息,还是迟来的旧闻。在有些传言里,双子还在继续管理图书馆,至今仍然偶有人前去咨询。在另一些传言里,图书馆已经长期休业,重开时间未定。他听着这些传闻,尽管觉得怀念,更多的却是恍如隔世般的陌生。自从离开那个永恒之地,他的身体重新恢复衰老的进程,至今已有多少年了呢?他的皮肤逐渐失去弹性,眼角微微现出皱纹。尽管尚未到世间所说的老态龙钟的程度,但他无疑已不再年轻了。他对此并无遗憾,只感到淡淡的新奇。关于故人的念头一闪而过,但转瞬便在脑海中消失了。
某日,他突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但他仍从收信地址的字迹中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他既惊讶又紧张,赶紧拆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斯诺对着镜头灿烂地笑着,书册在手中摊开,露出同样笑容满面的怀特。背景是某处的海滩,虽然不能确定位置,但显然与北国风景大相径庭。看来图书馆休业的传闻是真的。尽管同样离开了图书馆,那两人却没有一丝衰老的痕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并非依属于永恒的图书馆,而是永恒本身。照片下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写着简短的一段话,比起书信更接近于便签。内容是这样的:
小费加罗: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吗!吾二人正在恩爱旅行中,目标是周游世界。前几日忽然想起一事,吾等离开图书馆时竟然忘记锁门了!若是遭了贼,可就大事不妙。吾等身处千里之外,不便返回,劳烦汝帮忙跑一趟。多谢!
斯诺&怀特
要论距离遥远,没有比地处大陆另一端的费加罗更远的了。但这抱怨也无法送达。斯诺与怀特没留寄信地址,想必就是为了防范这一手。何况那两人如今似乎过得不错,这也让他松了口气,心情舒畅许多。到最后,他竟然真的应了这荒唐的任务,收拾行装准备北上。也许是久违的联络让他怀念起故乡的风景;也许是在这边长年照顾的孩子最近渐渐长大独立,让他觉得有些寂寞了。管他的呢!他把这趟行程当做一次故地重游之旅,一路尽情享受淡淡掠过心头的乡愁。旅程始终愉快而轻松,直到他抵达北方尽头,在雪原中找到隐秘的图书馆。眼前所见让他愣住了:图书馆大门前不远处,高挑的背影站在雪地中,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拂。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面容显露出来,不是奥兹是谁。果然如同费加罗所料想的,岁月同样在他身上刻下痕迹。费加罗觉得有些好笑:那个稚嫩单纯的奥兹,怎么会长成这样了!奥兹倒是对他的模样没什么反应,站在原地看着他。费加罗会意,加紧几步追了上去。
“斯诺与怀特的信?”奥兹问。
“是啊,你也收到了?”费加罗说,“既然写给你了,干嘛又写给我啊。你住得不是比我近多了?我来一趟的工夫,你都能来三趟了。”
“没那么近。”奥兹说。
事实上,费加罗对奥兹的近况并非一无所知。有一些是旁人转述,另一些则是直接从本人那里听说。他们确实断断续续有着通信,尽管为数不多。费加罗所知道的是,奥兹起初仍住在北国,后来偶然捡回一个只身来寻找图书馆却迷路冻僵的孩子,再之后又开始养育他。真是奇怪,当初他不明白斯诺和怀特为什么要养育两个孩子做弟子,毕竟与永恒无异的他们根本不需要继承人;可当他与奥兹离开图书馆、开启自己的生活后,他们自己也开始养育孩子。也许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传承吧!奥兹养育那个孩子的过程中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有阵子连费加罗也联系不上他。再度收到他的信时,他已经迁居到那孩子的故乡。费加罗没有问过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一开始,奥兹便只负责问题,而费加罗才负责答案。何况,这背后的原因并不难猜,不是吗?
他们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入没上锁的图书馆。斯诺和怀特的钥匙不知有没有带走,但他们自己的钥匙都还留在原来的卧室,过去就能找到。正因如此,他们并没急着办正事。来都来了,当然要四下看看。他们去了编纂室,看着那些久未使用的器械;之后又去了藏书室,那里还是一团混乱,那些散佚的问题与答案不再有人去整理。费加罗看到他们最后一次工作时装订的书,确切说,是最后那三张孤零零的书页。他把它们从书架上拿起,百感交集地翻看着。忽然间,他心中一动:答案似乎并不是这样的。问题与答案的对应已经过图书馆的检验,纸页天衣无缝地连接在一起,但费加罗还是用指甲刮擦过纸张边缘,试图寻找能将两张纸片重新分离的缝隙。没有人教过他可以这样操作,或者说,按照他们接受的训练,这是应当禁止的不当行为。但他还是下意识做了。连他自己也没料到的是,当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划过时,纸张仿佛迎刃而解般一分为二,还原为六张碎片。费加罗按照心中浮现的答案,将它们重新拼好。死亡令我们相遇,孤独将我们连结,爱使我们分开!纸片再度融合,就像先前一样光洁平整。与此同时,不知何处传来凄厉的鸣笛声,像是某种错误警报。费加罗猛然转向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奥兹,抓住他的胳膊一起冲出了图书馆。紧接着,整座图书馆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地坍塌了。瓦砾与灰烟之中,他们看到,无论是装订好的书本还是有待整理的残片,所有的问题与回答纷纷散落,每张纸片都化作一只白鸽。成千上万只鸽子拍着翅膀呼啦啦地飞起,向四面八方分散而去,不一会儿就彻底消失了影踪。自此之后,贤者图书馆便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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